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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叔的老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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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| | 胡子路过五叔家门口时,他已是名军校学员,稀薄灿亮的冬日,在他崭新的绿咔叽军装与腥红的学员肩牌上,擦下一片银箔色的光。 胡子身上的臭汗,油炸黄豆般,粒粒蹦出,痒痒的。胡子解开风纪扣,随之又扣上,他不习惯军容散遢。 五叔家门口,穿红鸭棉衣的女人侧头坐着,她的脸被蓬松的头发遮住。女人是朵鸡冠花,不鲜艳不凋敝地开放在阳光下。胡子的眼光泊在女人胸前,女人在给孩子喂奶,手高高撩起红鸭棉外衣,两只饱满的大奶子小兔样从内衣里窜出,耀着麦黄诱人的光,小孩的嘴叼着乳头,一如老鼠叼着鱼刺,咂得滋滋有声,白胖胖的小手在奶子上胡搔乱摸,双腿不老实地蹭冲女人的小腹。女人身边,两只狗崽。一黄一黑,神情滑戾,前肢腾空,黑眸子在女人跳动的奶子上骨碌碌不停地转,馋得口水砸地。女人的手在一只胀得发红的奶子上,狠狠一掐,一条乳白色的水线成弧虹划出,一黄一黑的狗崽立即作出反应,敏捷跳起,张开嘴,把乳汁尽收腹中,吃饱了,相互咬着,在地上打滚撒欢。胡子身上的汗豆越炸越痒,他咬紧牙关憋着不吱声。 胡子第一眼瞄到女人那对丰满的大奶子时,他一个小伙子,觉得不适合,想走开,双腿却不听使唤,钉在那儿一动不动。胡子在给自己找理由,又不是故意偷看,算多大的事?胡子把眼光再次泊在女人的奶子上,那里闪烁着女神弥涅耳瓦的智慧与美丽。 胡子渐入佳境忘我之时,女人的头缓缓抬起,淡漠的眼光从胡子脸上掠过。 你,女人的嘴成椭圆状张开,胸前的奶子起伏地跳动,鳜花鱼?!该死,我怎么叫你小名呢,金生,你回来了……女人说话吞吐,语序混乱,声音颤抖。 胡子也认出女人,神色跟女人一样,紧张不安,他搓着手,支支吾吾,青泥鳅,不,羊宛,你……不好意思,刚才我什么也没看见,我真没想到你在这儿,我还以为是五婶呢…… 我……我就是五婶。 你……你是五婶?胡子脸一块白一块红。 你过来坐吧,女人顺手拉了把竹椅,然后,继续给孩子喂奶,胡子坐在竹椅上,不敢拿眼看女人。他怕看到那对麦黄诱人的大奶子,胡子侧着头,眺望远山,两只手搓来搓去。 你嫁给了五叔,胡子找不到话题,一时说出句蠢话,他红着脸不知如何是好。“噗哧”,女人笑了,笑得很伤感很无奈,这都是命啊,有什么法子呢?胡子转过脸,不得不重新打量坐在面前的女人。女人的脸煞白,无半点血色,目光游离,黯淡无神,尤其醒目的是,下巴处的几道伤疤,又粗又长,像是用烙铁烙过。胡子点了支烟,狠狠地抽着。 五叔大胡子三岁,苦瓜脸上缀有几颗麻子,大家叫他刘大麻子,谣传解放前,有个刘大麻子是土匪,手里管着好几百条枪,耀武扬威,很有名气。五叔因此自命不凡,小小年纪,学着在腰间别把乌不溜秋的鬼头刀,刀把上用红绸束扎,在学校里称王拉派,牛皮哄哄,还没念完小学,被学校开除回家。呆着没事干,他就放鸭子。 胡子家门口的小河,河面不宽,水色清洌,胡子放学后,常去河边找五叔玩。五叔带胡子抓螃蟹,螃蟹有好几对锋利的钳子,胡子见了喊怕,五叔骂,真是个脓包,有啥怕的,说完,抓起几只螃蟹放到身上,然后,蹲下马步运气。螃蟹的钳子在五叔发达的肌肉上不客气地撕裂起来,皮开血溅,五叔鼓着嘴,没喊痛,胡子看得心惊肉跳,走上去给五叔一脚,说,你真傻。五叔教胡子打水漂,他能在水上打出35个水圈,胡子却一个也打不起,胡子练了一夏天,最多打上10个,胡子对五叔心服口服,再不说他傻了。胡子喜欢朗诵诗词,什么“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”;什么“竹外桃花三两枝,春江水暖鸭先知”;什么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他都念得摇头晃脑有滋有味。跟五叔捉螃蟹打水漂玩腻了,胡子就打开随身带的唐诗宋词,躺在青石头上念。胡子要五叔跟着念,五叔说,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念的,不如去捅马蜂窝,五叔独自挑着鸭条走了。胡子念得得意时,听到有人在跟着念,他当初以为是五叔,可细一听,才发现是河那边的放羊姑娘,年纪跟自己相仿。胡子十分生气,挺起身,骂道,不要脸,自己不会念,学人家……胡子骂得又跳又蹦,那神情比他念诗时更生动,小姑娘没吱声,坐在草地上抹眼泪。 鳜花鱼,不准你骂人。 我要骂,我要骂,她是你什么人,你要帮她? 鳜花鱼,你再“唱牙”,老子打死你,五叔气汹汹地走过来,她没上学了,你知道不? 她怎么不去上学,是不是跟你一样,念不进。 鳜花鱼,你……五叔捏得拳头格格响,他生气时,苦瓜脸扭曲成小辣椒,更是难看。 胡子吐吐舌头。 她娘没养崽,养了她跟她妹妹两个罐子,看不起她,不让她念书。 胡子朝河那边看,小姑娘正赶着羊群回家,穿着件男孩子穿的背心,一对羊角辫水亮水亮,左右甩动。 我不骂你了,我天天带书来,你跟我念,好吗?胡子扯开嗓了喊,小姑娘回过头,灿烂一笑,模样儿特美。 胡子去小河边念诗,小姑娘赶着羊群,坐在胡子对面。小姑娘记性好,念上两遍,能倒背如流,胡子很是惊讶。 小姑娘说,玩扯马根草,要是把马根草从根部剖到尾,就是崽,要是剖到半途分岔了,就是孙子,然后,她就把马根草分给胡子与五叔剖,胡子与五叔不知是计,认真剖,结果两人都做了崽做了孙子。五叔上当不认输,要小姑娘剖,小姑娘说咋玩法?五叔说,剖到底,就做我老婆,分岔了,就做胡子老婆,小姑娘笑了,说可以,就剖一根到底,然后剖一根分了岔。五叔与胡子看了,争起来,一个说是我老婆,一个说是他老婆。五叔说,你鳜花鱼要是打过我,那……五叔把拳头晃得老高,胡子粗着脖子说,打就打,谁怕谁!顺手抄了根木棍。小姑娘见了,说,凭你俩人这德行,谁的老婆我都不做了。 小姑娘说,玩剪刀锤子布,谁输了,谁讲故事。剪刀剪布,五叔输了,五叔搔搔头,讲,解放前,有个土匪,手里管着几百条枪,胡子接下话头讲,他耀武扬威,很有名气,他叫刘大麻子。五叔说,你们知道了,我还讲个鸟。小姑娘笑了,说,你还可以讲,讲故事嘛,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,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,有一天,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,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……哈哈,三人笑了。 胡子跟小姑娘混熟了,知道她叫羊宛,小名叫青泥鳅。 胡子念初三,功课忙,没空去河边。五叔独自划皮圈去找羊宛玩。那时,羊宛出落成大姑娘,胸脯的波浪错落有致,水汪汪。五叔眼光一碰上那两座波峰,心便发跳,打水漂打得很臭,逮虾连虾屁股也没摸到,羊宛就说,玩得真没劲,五叔说,那玩绕手弯吧。羊宛没在意,把手伸了过去,五叔抓住羊宛鲜嫩细腻的手,身子触电似的,热气冲上喉咙,他把羊宛的手捉得紧紧的,喘着粗气。 大麻子,黑乌龟,你怎么了,绕手弯就绕手弯,捏我手干吗? 我……我喜欢你…… 呸! 真的,我一点不骗你……五叔的手,汗湿湿一片。 大麻子,黑乌龟,你少给我来这一套,羊宛很生气,哭着跑走了……五叔颓然地坐在草地上,扬手给自己抽了几巴掌,我怎么长得这么丑,我怎么…… 胡子中考后,又到小河边找五叔和羊宛玩,五叔说,我要放鸭子,你俩人玩吧,五叔黑着脸孤寞地背着鸭篓走了。 胡子看见羊宛坐在羊群里,恰似一朵美丽的蔷薇。胡子说,青泥鳅,咱们玩吧。 玩什么,羊宛说。 胡子说,咱们玩打水漂捉螃蟹。 不,我要玩定迷子。 我定不过你。 没定你咋知道? 羊宛拽着胡子一头钻进水里,水很清,羊宛与胡子脸对着脸,胡子眯上眼,吐着水泡换气,羊宛不知道换气,眼看就不行了,便拿手在胡子的胳肢下搔了搔,胡子怕痒,一笑,气跑了,呛了口水,呛得眼泪直流。羊宛说,我赢了。你耍赖,不算不算。羊宛在一边开心地笑。 咱再玩绕手弯,羊宛说完,把双手放在胡子的手里,胡子托着羊宛白皙修长的手,心跳得咚咚响。 鳜花鱼,我……喜欢你。羊宛说这话时,小脸蛋红朴朴的。 我……我……还要念书…… 我等你,羊宛把头上的蝴蝶结轻轻放在胡子的手心里,然后,赶着羊群彩云般飘去。 胡子看到五叔一个人在沙滩上打水漂,不知咋搞的,他一个水圈都没打上,胡了想过去跟他说说话,五叔见了,赶忙背上鸭篓走了。 胡子收下羊宛的蝴蝶结后,好些日子没敢去小河边,他怕看那双燃烧火苗的眼睛,他害怕自己被火烧着,他烦恼地在房子里走动。 胡子没考上高中,胡子娘要他再补习一年,胡子说,别丢脸了,我想当兵。那年秋季,胡子如愿地穿上了绿军装,临走那天,他来到小河边,看到河那边的羊群,心里一阵喜悦,可马上失望了,他看到坐在羊群里的姑娘不是羊宛,而是羊宛的妹妹。 羊宛呢?胡子问。 我姐病了,羊宛妹妹说话的声音很脆。 她病了,怎么病的?胡子在河边的沙滩上来回徘徊,阳光灼热的沙粒烫着脚皮,胡子没感觉到痛。胡子看见五叔坐在柳树上吹口哨,是只孤独的蝉,在唱一首忧伤的歌,胡子莫名其妙地流了眼泪。 胡子去了部队,一去就是五年。 嘿呀,鳜花鱼,你回来了……五叔这一叫,吓了胡子一大跳。 胡子一看,五叔担着捆干柴走来,风干的苦瓜脸,又黑又瘦,大颗的黑汗珠闪着油亮的光。 你当官了,当大官……五叔放下柴担,把伸出的手缩了回去,低着头,抱手而立,显得极不自然。 五叔,你还好吧?胡子也抽回手,重新坐到椅子上。 好,咋不好呢?五叔伸手往衣袋里掏烟,胡子见了,把一包“北京”牌香烟放在五叔手中。 嘿,宛,你看,你看,这么贵的烟,我抽得起吗?别浪费了。五叔不好意思地拿着烟,手有些发抖。 五婶没作出什么反应,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脸色木然。 哎,这么多年了,她……五叔吐了一串长长的烟泡。 胡子去部队的第二年,羊宛娘就叫她跟人家去了特区。 羊宛回来时,两手空空,她娘很气恼,常在她身后骂骂咧咧。 你看咱村的小凤小英出外才几天?就挣了好几千元……羊宛娘流着泪。 次年,羊宛娘叫她去了特区,临走时,对羊宛说,再不挣钱,回家可……话没说完,羊宛全已明白,便孤身一人忧忧地去了。 没过多久,羊宛邮回了五千元款子,她娘喜得合不拢嘴,逢人便说,我宛妹子也不赖,并不比人家弱。 春节时,羊宛回来了,人瘦得成了根芦柴棒,脸腊黄腊黄,双眼深陷,脸上伤痕累累。 不多久,村里有人就说,羊宛赚的那些钱是不干净的,传来传去,村里的人都相信了,都说羊宛在外卖身。那时,羊宛才20岁。 后来,大家见了羊宛,她像换了个人似的,常在小河边,傻呆呆的,一站就是大半天,每次,总是五叔送她回的家…… 五叔抽着烟,时光在难捱的寂寞中悄悄流逝,空气中混合一股刺鼻的汗馊味。宛,你带孩子进屋去,外面热。五婶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,懒洋洋地进了屋。 哎,这么多年了,她…… 胡子与五叔相对而坐,找不到一句共同的话语。沉闷的气氛使胡子身上痒劲发作,煞是难受。 五叔,我得回家了。胡子站起身来。 在这吃罢中饭再走吧,也没啥荤菜,你不嫌弃就是……五叔客气地挽留。 五叔,你说到哪去了,咱们是一家人,哪还用客气。胡子从五叔身边走过。 胡子回头时,五叔仍抱手而立,羊宛倚在门槛上,眼光迷离,脸色依旧木然。 胡子满眼里飞的是一只只蝴蝶,红的,蓝的,绿的,黄的,彩色的翅膀掀动着阳光的金片,胡子的眼前亮得什么也看不见,他行走在蝴蝶的海洋里,感到呼吸困难。 胡子回到家里,找到自己的小木箱,小木箱的锁已锈迹斑斑,钥匙无法启开,他用钎子撬开了,小木箱里有本唐诗三百首,书边躺着个文具盒,胡子轻轻地拿起,用衣袖拭去上面的尘灰,他的手在抖动,眼睛湿湿的。文具盒启开了,胡子的脸色陡地一下变得惨白惨白。 蝴……蝶结,我的……蝴蝶结…… 胡子满眼里飞的是一只只蝴蝶,红的,蓝的,绿的,黄的,彩色的翅膀掀动着阳光的碎片。胡子摔掉文具盒,朝小河边跑去。 蝴……蝶结,我的……蝴蝶结…… 胡子的声音跟阳光金色的碎片相撞,在小河上空落下一串长长的余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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